我第一次读它，大概是十八九岁，正是觉得自己能看懂一切、又什么都没看懂的年纪。那时候，伏盖公寓那个阴森森的画面一下子就抓住了我。那地方，可不是什么风花雪月之地，而是藏污纳垢、人间百态的微缩景观。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油腻、汗味、廉价香水和未清洗的餐具混合的怪味儿。住在那里的每个人，都带着点儿不甘，一点儿秘密，以及对更好生活的渴望，或者说，对金钱的渴望。
书里的人物，现在想起来还都活生生的。那个年轻的、眼睛里闪着贼光的拉斯蒂涅，从外省带着点儿寒酸气闯进这座欲望都市，一心想往上爬。他聪明，有野心，但还没完全被这座城市吞噬，内心里还有那么一丝丝挣扎，在道德和现实之间摇摆。他就像所有初涉社会的年轻人，看见了光鲜亮丽的上层，也看见了底层的挣扎，还有介于两者之间，靠算计和牺牲向上爬的残酷现实。
然后是伏脱冷，这个名字一出来就带着一股子邪气。他简直是巴黎黑暗面的化身，像条毒蛇一样盘踞在公寓里，眼睛像X光一样洞穿每个人的心思。他代表着一种赤裸裸的、不择手段的生存哲学：社会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丛林，要活下去，要得到一切，就得打破规则，抛弃良心。他的那些歪理邪说，听着让人脊背发凉，但又不得不承认，在那个时代，甚至在任何一个追逐名利的时代，都有一部分人奉行着他的信条。他像个魔鬼一样引诱着拉斯蒂涅，撕开了这个社会虚伪的面纱，告诉你赤裸裸的真相：金钱就是一切，人情是屁。
当然，这本书的灵魂，是那个可怜的、可悲的高老头。啊，高老头！他曾经靠做面条赚了钱，发了财，可他所有的财富、所有的爱，甚至他最后一条裤子，都给了他的两个宝贝女儿：德尔菲娜和阿纳斯塔西。这两个女儿，嫁给了贵族，一个成了男爵夫人，一个成了伯爵夫人，过上了表面光鲜的生活。但她们对父亲的态度呢？简直是冷血到了极致！她们只在需要钱的时候才会想起这个老头子，无止境地索取，却从不关心他住在多么破败的地方，过着多么寒酸的日子。
他那份沉甸甸的父爱，完全变成了女儿们予取予求的工具。他牺牲了一切，只为了看到女儿们能在巴黎上流社会里体体面光地活着，可到头来呢？当他病重垂危的时候，他的两个女儿，因为参加舞会、因为各种琐事，连来看他最后一面都推三阻四。那个场景，高老头躺在伏盖公寓的破床上，临终前还在喃喃地念叨着女儿们的名字，而那两个女儿却在别处寻欢作乐，这种对比，简直让人心碎，又无比愤怒。
巴尔扎克真是个魔鬼，他剥开了社会的皮，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骨架。他写出了金钱如何腐蚀人心，如何扭曲人际关系，尤其是亲情。他告诉你，在那个时代，在那个巴黎，一切都可以拿来交换，爱情可以交换，亲情可以交换，甚至尊严和灵魂都可以用来换取地位和金钱。这本书，就是一部关于幻灭的史诗，关于理想如何在现实面前撞得粉碎的声音。拉斯蒂涅的转变，从一个还有点儿天真气的年轻人，到最后向社会低头，向伏脱冷的哲学妥协，那是无数人在现实面前不得不经历的幻灭过程。
所以，回到最初的问题，《高老头》是必读书目吗？
从某个角度看，它不是。你完全可以不读它，生活照样继续，地球照样转。世界上的好书太多了，没必要被一个单子束缚。而且，说实话，巴尔扎克的文字，尤其是译本，有时候读起来确实有点儿费劲，人物关系复杂，描写细腻得甚至显得啰嗦，不像现代小说那么轻快。如果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或者附庸风雅去读，可能只会觉得枯燥。
但如果换个角度看，它又带着某种“必读”的分量。它太经典了，太深刻了。它打开了一扇窗，让你看到十九世纪巴黎的真实面貌，看到资本主义萌芽时期社会的残酷运行法则。它让你思考金钱和人性的关系，思考父爱的边界和形式，思考年轻人的选择和幻灭。它让你认识了人间喜剧这座文学巨塔的一块基石，理解了巴尔扎克现实主义的强大力量。它里面的很多困境和挣扎，即使在今天，换汤不换药地依然存在。你看那些为了钱什么都能放弃的人，那些被子女压榨得干干净净的老人，那些削尖脑袋想挤进上流圈子的人，《高老头》里的影子无处不在。
对我个人而言，它确实是重要的。它像一把刀子，在我年轻的时候，生涩地剖开了我对社会的一些天真想法，让我隐约窥见了金钱的巨大能量和人性的复杂与不堪。它不是一本读完会让你感到温暖的书，更像是一杯苦涩的咖啡，或者说，更像是一剂清醒剂，让你看清一些东西，虽然代价是有点儿疼。
所以，《高老头》是必读书目吗？我想说，它不是那种“全民必读”的轻松读物，它需要你带着一点点耐心，一点点阅历，一点点思考去读。但如果你对社会的运行规律感到好奇，如果你想理解金钱如何影响人性，如果你对十九世纪巴黎那个金钱至上的社会病感到兴趣，如果你愿意面对人性中那些不太美好、甚至丑陋的部分，那么，《高老头》绝对值得你花时间，去品尝它的苦涩，去感受它的力量。它也许不会让你变得更快乐，但它很可能让你变得更清醒，更深刻。这，难道不比仅仅“读过”一本“必读书”更有意义吗？
本文由用户 大王 上传分享，若内容存在侵权，请联系我们（点这里联系）处理。如若转载，请注明出处：http://www.365yunshebao.com/book/3854.html
